距离舞会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我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伯爵和执事先生对我的监视越来越严格,与此同时,他们也越来越疑惑——对于我的目的。这是一出我必输无疑的棋局,他们这么聪明的脑瓜,怎么就想不到这个一开始就给出的提示呢?
今天是舞会开办的前第二天,伯爵带我去了那位贵客的茶会。我知道,他忍不住了,可是在对弈时询问对手下一步准备下到哪里实在是一个愚蠢的行为,于是只能用这种似是而非的方式进行试探。
她看到我时有些惊讶。
“啊!是您!”她睁大了眼睛,“这可真是缘分啊!凡多姆海威伯爵,我想邀请这位小姐参加舞会,可以吗?”
我拎起裙摆,行了个小小的屈膝礼。“受到您这样尊贵的人的邀约,我不甚荣幸。不过很幸运的是,我从一开始就是舞会的表演者。还请您期待我为您献上的演出。”
“当然!我很期待!”
明明都是身份尊贵的公主了啊,稍微矜持一些不可以吗?真是任性的大小姐啊。我悄悄叹了口气,在离席去取一杯酒时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先生自然是不能带出来的,格雷尔先生在剧院,威廉先生留在宅邸,这不是我的店,所以罗纳德先生也不在,葬仪屋先生难得安安静静地站在坟墓边,看着铁锹掀起一铲铲的土,却一点杂音也没有发生,所以他应该还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店里,这里除了我,谁也不在。
存在这里的,只有死者。
这宁静而神秘的死亡啊!一口小小的木棺,一个不深的坑洞,一些肮脏的土,一块冰冷的碑,这就是全部了。如此纯洁,悠远,令人倾慕而畏惧……好想吐。
我回过头去,看向那几个聚集在一起谈笑的死者。那些光鲜亮丽的人形剪影,终有一天会如同我眼中所见的世界一样模糊分解,在距离足够遥远时,便因为严重的散光而层层重迭,最终什么都不剩下。如此想来,每一个近视与散光的患者,都能看见死亡。那是与死神双眼中不一样的,属于人类的死亡世界。
纯黑与纯白,有杂质混进去了,人类的世界是五彩缤纷的,不需要这种在某种地方趋于极致的存在。真是令人厌恶,令人作呕,令人……仇恨。
我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尽我所能调动脸上的肌肉,用无声的方式表现出我所有的愤怒,那些人形动了动,似乎朝着我转了过来,我用力撕扯起嘴角,想像着小丑的面容,直到脸部的肌肉酸痛抽搐,举起我手中的红酒杯与他们遥遥致意,然后一仰脖,一饮而尽。
我从未有过大醉酩酊的感受,所以即使这是我的世界,我也做不到真正的醉倒。越多的酒液划过我的喉咙,我就越清醒,清醒地记住我的爱,我的恨,我那深藏的怒火,以及比怒火更深的希望与绝望。
我是人类。我是一个如恶魔一般恶毒,如死神一般冷漠,如天使一般高傲的人类。我是一个冷眼旁观死亡,毫无信仰,奴役恶魔,亲手弑神的人类。我甚至亲手葬送了唯一的所爱之人。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我是人类,有软弱,有错误,有爱有恨,冷漠而自私,善良而纯粹,弱小与强大集于一身,就算被轻视,被贬低,被当做脚底爬动的蝼蚁,有什么关系!我本来就是!
我下意识用手摸向腰间的弓与箭搭,真可惜,里面空无一物。没关系,很快就有了。
我醉了,我是这样想的,于是我便被带回了凡多姆海威宅邸,被安置在舒适的床上,再睁眼时,已经是深夜。小先生睡得很香,将身子拖得长长的,鼻子微微陷进枕头里。我转头看向窗外,明月高悬。
今晚是个好天气,不论哪边的都是。
我一把推开窗户,风扬起雪白的窗帘,我从叁楼的窗台一跃而下,倏忽展翅,在宅邸的上空徘徊了一圈。
猫头鹰被我召来,告诉了我一个消息。我笑了,摸摸她的头以示夸赞,然后将她再一次放飞在高空之中。终于到了这一个时刻了。
我从屋顶翻下,落在伯爵的窗前,他果然也没有睡着,正怔怔地望着窗外,我的阴影突然出现在窗帘上,他看起来吓了一跳。
“您也会怕鬼吗?”我笑着说道。他哼了一声,下意识去摸索床头柜上的眼罩。
“没有那个必要,我知道你的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他的动作僵了一下,我猜他看向我的目光里一定有仓皇,恐惧和戒备,同时,还有着杀意。毕竟他的杀气都外放到我随意都能感知到了。
“你有什么目的?”
“不要这样,伯爵先生。”我笑着靠在了窗边,“您不该为我这种小人物失了分寸,说到底,我不过是个过客,一个虚假的泡影,待到黎明降临,自然就会消散。真可惜,我无法为您诉说未来,一切还得靠您自己。不过,您若是想像个孩子一样和我撒娇,我随时欢迎哦!”
他看起来很困惑,但还是遵从我的安抚,一点点冷静下来。“你究竟是什么人?目的又是什么?”
“这个嘛……您那么聪明,又有执事先生这么好用的助手,为什么不自己猜猜看呢?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可是要命中注定输给您的人,所以,您要快些了解我才行。”
他沉默了下来,仔细地打量着我,我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如同扫描仪一般在我的身上滑动,从头到脚,看的那么专注,几乎要把我切成片。真好啊,他像个孩子一样,被我勾起了好奇心。
我站起来,拉开身后的窗扇,向他伸出了一只手。“反正您也睡不着,不如和我一起兜兜风如何?您想要体会一下飞行的感受吗?别担心,不会有人看见您的眼睛,也不会因为着凉而感冒,您问为什么?不为什么,因为我是这样说的。”
注意到了吗,伯爵先生,您根本没有问出为什么,而根本看不清您的表情的我却先一步说出了您的心情,提示已经给到这一步了,就请快些注意吧。为了让我这个游戏白痴设置的游戏有趣一些,我可是只能在平庸的过程中疯狂安插彩蛋这一条路可选了。
他半是妥协,半是被我拉扯胁迫着牵起了双手,忍着羞耻被我搂在怀中,从窗洞中一跃而出,眨眼间攀附在稀薄的云雾之间。
“您的视力比我好得多,您应该能尽情地游览这个美丽的城市吧?”
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也许他的眼中正如同普通的小孩儿一样亮起星光也说不定呢?我可敬可爱的伯爵先生啊,你要记住,就算是落在深渊里,身为人类,尤其是更加自由的孩子,依旧有着肆意飞翔的能力。就算真的想报仇,也请记住,不要剥夺自己享受乐趣的权利。在这个诡谲的世界里,请放肆地生活吧。至于那个命中注定会让你夭折的,黑漆漆的魔鬼,拉紧他的项圈,扼住他的咽喉,随你心意予之赏罚,谨记,你才是命运的主人。
不过,生来便为贵族的您,一定比我这个自泥淖中硬生生掘出自己的根,舍弃双足成为无处落脚的鸟儿的冒牌货做的更好吧。妄图教您这些道理,是我的傲慢与唐突,可人类体内深埋的良善和怜惜,不是屈屈理智便能压制住的啊。
本想来找您抱怨一下您调教的仆人的任性和过火,但是,谁让您如此的可爱可敬,让我都舍不得说出什么更残酷的话了。那么,就请您拭目以待,我是如何为那头不服管教的凶兽套上锁链的吧。
很难说清一直困在沼泽中直到成年的我,和幸福的童年半路夭折,仓皇折翼跌入深渊的伯爵谁更不幸,但不论我还是他,现在都已经重新爬了出来,并背负着已成过往的悲剧继续前行,殊途却也同归——那便是死亡。
年幼的伯爵窝在我的怀中,虽然我的骨架并不比他大多少,但不论如何,我也是有着他年龄双倍以上的长者,我的骨骼比他更加坚硬,见识比他更辽远,精力旺盛,意志坚定。至少现在,请允许我用羽翼为这个和我相似的少年提供庇护吧。
月亮从东方升到了头顶,现在已经是深夜,伯爵这样的孩子早就到了睡觉的时候,可今天的他完全不觉得困倦。我们相对无言,只是在这片目前只有飞鸟与风筝能到达的空中翱翔。然后,我落在了一棵大树的树杈上,我们并肩而坐,望着不远处如同一块生硬的贴图一般的凡多姆海威宅邸。
“你累了吗?”伯爵问我,转过来的双眼中虽然如同成年人一般沉静,深处却起伏着属于孩子进入游乐场时兴奋的波光。真好啊,我离他那般近,能看清他的神情了。
真是个惹人怜爱的孩子啊。
如果我们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同一个地区,那么,当初那个和他一般大的,需要被人需要的我会选择他作为负重与搀扶的对象吗?那样的话,那个家伙应该是不会害死他的吧,或许还会后悔选择了我作为主人,会因为垂涎另一份美味而在契约的约束下懊恼疯狂?
我轻轻地摇摇头,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您累了吗?”
“谢谢你的关心,我也没有。”
我们沉默地并肩坐了很久,他没有询问我他所疑惑的一切。
突然之间,几道破风声传来,我啪的一声展开翅膀,把伯爵拢在怀里,他只惊讶了一瞬,便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厚厚的羽毛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挣不开这样两扇巨大翅膀的束缚,却能听到箭矢刺入皮肉的声音,摸到羽间渗出的温热的鲜血,感受到我的身体因为疼痛而进行的一阵阵的战栗。
只能蒙在我的怀里,他闷声闷气地呼叫了执事先生的名字,瞧,这便是他与我的不同了。我可从不会呼叫那家伙来进行这种战斗。不过此时,他确实也算得上一个优秀的外援。
伯爵少爷从我的怀里逃离的时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生气。“塞巴斯蒂安!去追查那到底是什么人的袭击!”
“是,少……”执事先生的腰还没弯下去,就被我一翅膀给拍回了原处。射入我翅膀的一共有叁箭,全部有着光滑的木制箭身,雪白的尾羽,以及被我的鲜血染的鲜红的箭头。我将其一一拔下,扔进了我的箭搭里。
真是瞌睡送枕头啊。
鲜血顺着伤口哗啦啦流下来,我那和头发一样色泽诡异,散发着金属光泽的羽毛被濡湿成一缕一缕,显得脏污不堪,狼狈不已。伯爵倒吸了一口凉气,怒斥道:“你在做什么!”
“无事。”我冷淡地回答道,抢在他说出下一句话前看向了执事先生。“塞巴斯蒂安,这是命令!带着伯爵回去他的房间,保证他的安全!”
在伯爵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执事先生恭敬地跪了下来,向我行礼。“yes,ylord”
没再看他们,我忍住强行牵扯肌肉的疼痛,振翅而起,林中鸟群被我召唤惊动,齐齐聚于我的身边,向我汇报着那个突袭者行进的方向,我向他们道谢,飞驰而去。
半个小时后,执事先生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站在树下,好以整暇地看着我如同被钉上十字架一般挂在树上的模样,鲜血从树干上蜿蜒而下,成为了浸润土壤的水分的一部分。他脱下手套,挑起一点鲜血,送入了口中。我看到他眼中的红光一闪而过。
“您果然是被我选中了的灵魂。看来未来的我很有品位。”他的话语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得意,让我忍不住嗤之以鼻。
“您看起来很讨厌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的我感到很委屈呢。”他仿佛是吟唱咏叹调一般说着,“多亏了你,少爷对我发了好一通火,才把他送回去,又被赶出来救您,不管什么时代,我的主人都是些净给我添麻烦的任性的家伙啊。”
我依旧不想理他,尽管我知道,不论是在这里还是在现实,他都在我的身边,这个与我的灵魂深深连接在一起的混蛋,就算我堕入了未知的死亡,恐怕也要与他朝夕相伴。正因为如此,我非常不想与他接触,甚至在他试图拔掉钉在我手脚,翅膀与胸膛上的箭时做出了抗拒的姿态。
“哦呀,”他露出矫揉造作的惊讶与担忧的表情,“难道说,您喜欢如同耶稣一样被钉在十字架上吗?那么您要赎的罪是什么呢?”
“你。”我望着那双恶龙一般闪闪发光的眼睛,嗤了一声。
他露出惊喜的表情,“这样啊!在下竟能受到主人的青睐,真是受宠若惊,不甚荣幸呢。”
这毫无自知之明,廉耻之心的人形生物啊!这就是在我的后半生要替代她,成为我所背负的重量了吗?人生还真是痛苦啊。
我仍由他将我从树上取下,无视正在流血的身躯,将箭一支支收进了箭搭里。十支,集齐了。
拒绝他携带我回到宅邸的举动,我再一次倔强地扇起翅膀,现在的我可不是那个会因为简单的骨折和淤青便倒在墓地中一时无法动弹的家伙了,至少在这里,我有力量解决我所面对的一切。
伯爵在焦急地等候着我,也许是出于家主对客人的责任,孩子对于亲人的亲近,也有可能是普通人对于友人的担忧,谁知道呢?我阻止了他试图传唤医生的举动,用一个简单的姿势将宅邸中被惊动的人们的恐慌镇压,用歌声操纵洗去了身为普通人们不该看到的因为伤痕而一时无法收回的翅膀的记忆,在我的小先生阵阵的呜咽之中,自己拖着血淋淋的步伐回到了房间。
伯爵来过,和他的执事一起,带着装满了药品和医疗用具的箱子。
“您该去睡觉了,明天还有女王派给您的任务——为贵客准备的舞会,不是吗?”
一经提及职责一事,他的气息顿了一下,似乎是终于回想起了自己今夜所表现出的不同寻常的松懈,有些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明天就是决斗时分了。这话不用说出来,我和他都知道。
他重新变回那个矜贵淡漠的伯爵,含蓄地向我点了点头。“那么,还请您好好休息。”说完便离开了我的房间。他没有再说什么追查凶手之类的话,因为明天我就会死了。所以——
“格雷尔先生,威廉先生,你们为什么还不去休息呢?”我将视线转向屋中另外的两个人型生物,“明天的工作会很忙吧,各种意义上。”
“明天才到收割时间的灵魂,若是今天就消泯了,会很麻烦。”威廉先生用他一贯的严格和冷漠说道,而另一边的格雷尔先生则一边抱怨着熬夜对皮肤不好,一边迷醉地看着我身上斑驳的血迹。
他一直都很希望我多穿穿红色,但可惜,我对于颜色营造的形象从不忠诚。
这让我又爱又恨的,两位已成非人的朋友啊。他们在我身上投入的明显过多的关注,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呢?是我差点成为死神的经历?是我约束恶魔的功绩?还是单纯的,从与我平淡寡味的交流中,获得了他们想要的趣味?
人类对我避之不及,可这些家伙,一边心知肚明我的可怕,却还是靠近了,是因为身为半神,所以无所畏惧吗?若是那只黑乌鸦在这里,一定会恭维称这是我的个人魅力,独特的灵魂吸引了他们吧。真是可笑,我不过是区区一个普通人类而已。
“好吧,”我无奈地妥协道,满足他们不知从何而起的好奇心,“既然如此,就拜托你们帮我包扎一下伤口吧。”
一共十个伤口,翅膀上五个,四肢各一个,胸口心脏的位置还有一个,我不介意在身为异性的他们面前露出胸脯,也不介意他们看见我的契约,这是他们迟早都要知道的事情。不过,那一瞬间的惊愕,愤怒,还是让我感受到了愉快。身为冷漠的死神,也不是完全的木偶嘛。
我毫无芥蒂地睡了过去,尽管大脑清醒的发疼。闭上眼睛,在我的眼前是昏黄的晚霞,炽热而浑浊,朦朦胧胧绵延了数万公里,直到视野的尽头。墓碑在余晖下闪闪发光,葬仪屋先生公司的人都已经离开了,只剩下那家伙还待在我的身边不远的地方。夜幕将至,我的最后一天也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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